话剧2014:激活本土戏剧的创造力
www.zg-xbwh.com   2015-01-19 13:35:20   浏览次数:

  2014年,用“应接不暇”形容所有观剧人的状态,一点也不为过。这不仅是就剧目上演数量、演出类型、参演范围而言,更是与戏剧话题不断涌现、多媒介与戏剧互动频繁等当下戏剧生态出现的新问题、新变化息息相关。
 
  原创剧:现实题材成亮点
 
  2014年的原创剧目给人中规中矩的感受,现实题材创作成为本年度原创剧作的最大亮点。中国国家话剧院过士行自编自导的《暴风雪》和李宝群编剧、查明哲执导的《长夜》都是首演剧目。前者聚焦南方雪灾,将一次充满反讽意味的“犯罪行为”与社会热点结合在一起,延续了过士行黑色幽默、怪诞式情境设置的创作特色,在对底层小人物现实境遇的揭示上进行了有益的探索。后者通过一群农民工的命运变迁,展示了城镇化、现代化过程中城乡之间、人与人、传承与改变之间的冲突和变异。北京人艺本年度推出了由宋凤仪、李卫编剧、任鸣执导的《理发馆》,展示一群北京人的生活百态,可以看出创作者竭力向北京人艺“京味儿”话剧传统靠拢的努力。
 
  这些现实题材作品虽然都从不同的角度向现实发力,但或多或少都存在着人物性格单薄、戏剧冲突弱化、叙事情节拖沓、情感表达失真等弱点。有些作品,尽管导演和演员们在努力弥补剧本先天不足带来的弱点,比如增加最新的网络段子、流行歌曲、社会事件以及角色之间的戏份、制造舞台氛围等,但在与现实“对话”的过程中还是显得捉襟见肘。一些创作者不乏直面现实的表达热情,但在叙事策略上却总是徘徊在生活的地表。如何让现实题材创作真正成为有灵魂、有情怀、有生活、有力度的诚意表达,恐怕是需要认真探讨的课题。
 
  在回望历史的作品中,北京人艺的《吴王金戈越王剑》和《公民》重在历史意识和历史人物的再挖掘、新解读。前者作为作家白桦的代表作品,曾经在31年前上演时引起巨大争议,如今导演蓝天野基本上遵循了当年演出的空间格局。当历史的雾霭退却,仔细品味包裹在诗意舞台呈现与古色古香表演里的那份深沉的历史哲思,是该剧至今依然感动观众的蕴涵所在。后者由孟冰编剧、林兆华执导,剧作以溥仪得到特赦、走出抚顺战犯管理所开启人生新阶段为中心,通过想象、追忆与现实交错的方式,讲述了经历过重大人生转折后,溥仪内心世界的纠结和矛盾。该剧胜在冯远征的表演。他既是溥仪,又是故事的讲述者,融细节塑造与性格刻画于一体,成功地实现了角色间离与人物命运的展示。遗憾在于,剧作定名为《公民》,但观罢更像是演员在讲述末代皇帝充满困惑和失败的一生,尤其是在权力、情感上,与之前对“公民”的期待尚存距离。
 
  本年度民营戏剧团体推出的原创作品继续探寻着个性风格与市场趣味之间的平衡点,传递着年轻一代戏剧人对舞台艺术和变动时代的理解。徐小朋编导的《醉生梦死》在虚构的民国背景下讲述了一个个荒诞不经的“骗局”——通过杨柳青、柳如是夫妇普通生活的变异,讽刺了追逐金钱、权力的腐化人生,对人性的虚伪、阴暗面进行了一番“喜剧式”的嘲讽;曾伟力编剧、裴魁山导演的《五人间》发生在极具科幻色彩的封闭实验室里,通过5个参与者灵魂与肉体、身份与角色的不断互换,以极端化情境下人的选择,探讨了人性的复杂与自我选择的可能;黄盈编导的《语文课》让整个剧场变成了语文大课堂,借助一篇篇课文引申开来的“怀旧”、“表演”、“互动”,唤起了埋藏于每个人心中的理想、信念和感动。此外,怪咖剧团的黑色喜剧《笨贼一箩筐》和《东北往事》,费明编剧、张慧导演的《无声尖叫》等也是年度值得关注的作品。纵观这些作品,小剧场戏剧依旧为主要的演出形式;题材类型上,多数青睐黑色喜剧、情感话题,善于将悬疑、惊悚、喜剧、时尚等类型元素与个性化表达、市场需求相结合;精于故事情节的编织,演出形式重在视听化、时尚化、技巧化,迎合当代都市青年消费群体的审美口味。
 
  2014年的话剧原创作品虽然不乏新意、创新、精致,但让人回味、严肃深刻的作品却有所欠缺。回眸历史,那些为中国话剧引以为傲的剧目,无不闪耀着思想的锋芒、心灵的真实、批评的锐气、创新的激情,这些正是今天的创作者需要用信念去坚守的。
 
  经典与改编:观照当下
 
  西方经典戏剧作品的本土化演绎及改编体现了当代性、多元性、跨文化的特点。其中影响最大的莫过于国家大剧院主办的“纪念莎士比亚诞辰450周年演出季”,在上演的8台中外剧目中,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的《驯悍记》、三拓旗肢体剧团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黄盈工作室的《麦克白》为国内戏剧人的作品。其中《麦克白》是导演黄盈受日本戏剧导演铃木忠志的邀请,到利贺初排,并作为利贺夏季艺术节的开幕剧目进行了世界首演。该剧将故事发生地从英格兰、苏格兰置换到了背景为中式戏楼的精神病院,同时对剧中人物的身份性格、行为方式进行了带有个性色彩的解读。强化了身体和语言对人物命运的控制力,并运用了京剧念白、猫王金曲、电影片段、民乐《春节序曲》等多种戏仿、拼贴手段,使之成为一次异质文化相互碰撞而成的全新“创造”。在东方式幽默的观照下,麦克白的形象也从邪恶而崇高的悲剧英雄变得神经、怪诞、软弱又扭曲,成为当代人精神状态的写照。同样带有“跨文化”实践意味的,还有由中国国家话剧院推出、田沁鑫执导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故事已本土化,与之同步的是摇滚乐、流行乐、相声快板、宝莱坞式的群舞等多种文化元素的杂糅——嘈杂、混乱、无序。当纯洁、高尚、义无反顾的爱情遭遇现实的污浊、冰冷、歇斯底里时,那种被撞击后的无助、悲凉,恰恰是田沁鑫希望该剧传递给观众的。
 
  2014年,易卜生、契诃夫、布莱希特、贝克特等国外知名剧作家的作品纷纷被中国戏剧人搬上舞台。任鸣执导的《玩偶之家》意在向经典致敬,强调演出的“原汁原味”;林兆华执导的《人民公敌》则追求立意的“当代阐释”,100多年前的正义、良知、孤独、环保议题在今天现实中仍然存在;孟京辉执导、全部由澳大利亚演员演出的《四川好人》为观众打造了一个由超市购物推车、自动香烟贩卖机、警报器声、现代音乐秀、动物标本等视听元素构成的光怪陆离的物质资本世界,孟京辉以跨文化的方式重构经典,也以最挑衅的方式完成了同当下的对话;罗巍执导的《等待·戈多》是民间戏剧人一次面向艺术和当下的真诚表达,该剧将表现重心从“等待”变为“戈多”,突出了人与人、人与环境之间相互掣肘、相互依赖的关系,借助演员“真实”而“认真”的表演和充满隐喻色彩的舞台呈现,将复杂生活表象背后权力的运作关系揭示得入木三分。此外,赖声川执导的《海鸥》,王翀执导的《群鬼2.0》等在本土化阐释、影像化表达方面也各有所得。
 
  值得一提的是,一些当代西方剧作家的优秀作品也在中国戏剧舞台上得到了及时地呈现。王晓鹰执导、改编自美国剧作家奈戈·杰克逊《Taking Leave》的《离去》和美国剧作家约翰·洛根的《红色》,周可执导的英国剧作家马丁·麦克多纳的《枕头人》,张南执导的美国当代女剧作家萨拉·鲁尔的《第二次别离》等,这些作品虽然侧重点不同,却无一例外地都在呵护着人情人性,触及被压抑、被折磨、被改造的精神领域,从现代文明、权力、资本与人性本真的冲突等不同角度展开叙事。
 
  以往最受追捧的改编自文学作品的剧目,在2014年热度减弱,重在与市场、受众审美趣味的“合谋”。代表作品有何念执导、改编自辛夷坞同名小说的《致青春》,杨婷执导、改编自列夫·托尔斯泰长篇小说《安娜·卡列尼娜》的话剧《我的妹妹,安娜》,孟京辉执导、改编自罗素经典哲学著作《论幸福》的《寻欢作乐》和田沁鑫执导、改编自艾米同名小说的《山楂树之恋》。这些作品,或青春、或怀旧、或言情,都有一定的话题性和受众基础,带有市场的讨巧意味,都着力调动多种手段为观众创造不一样的剧场体验。
 
  “现象级”话题:审美漂移
 
  2014年7月24日,演员杨立新连发5条微博,谈及北京人艺话剧《雷雨》7月22日晚“公益场”的种种“不适应”的“阵阵笑声”,发出了“这样的‘公益场’不演也罢”的感慨,被某些媒体放大为“事件”,得以持续发酵。实际上,早在去年上半年北京人艺复排演出的《吴王金戈越王剑》上,就出现了青年观众多达10余次的“笑场”。究竟是历史人物行为本身遭遇了质疑,还是这个时代的青年观众对历史缺乏耐心,抑或舞台上呈现的诗意已经不再为这个时代的审美所崇尚?两次“笑场”虽然情况各异,但是台词和表演“笑点”最为集中,问题也都出在所谓的“青年观众”身上。审美的漂移,让“笑声”成为了观剧的期待,以致《雷雨》在上海演出时,计算笑声的数量变成了观剧的一种乐趣。
 
  从观众层面看,我们正在经历或面对的是一个审美碎片化、思考粗浅化、娱乐多元化的时代,对崇高理想的调侃、嘲笑和对经典的粗放式解读与拆解,是这种时代文化语境带来的后遗症的种种表征。那么,这是否可以成为我们责怪观众不敬畏艺术的理由呢?从演出方面看,如今的这版《雷雨》并非完美无缺,惯例式的复排演出使演员多少带有角色塑造上的惰性与程式。但演出中仍能看到几代《雷雨》的艺术积淀和舞台智慧,它可能不是最理想的版本,但却是最严肃、最严谨地面对艺术的创造。观演双方的拧巴,源于审美表达与接受期待的错位,这种错位正是当下文化大生态的一种投影。它提醒创作者:时代真的变化了,戏剧创作要更新观念、研究观众,再不能困守于传统,满足于自我欣赏、自我表达了。
 
  多媒体与戏剧的联姻,新媒体对戏剧评价方式、传播途径的影响等也是本年度值得一提的“现象级”话题。
 
  前者发端于对两部国外剧目《朱莉小姐》和《弗兰肯斯坦的灵与肉》的探讨。其中,柏林邵宾纳剧院带来的《朱莉小姐》是一部视觉艺术与表演艺术结合的戏剧作品。导演凯蒂·米歇尔和视觉总监里奥·沃纳将整个舞台变成影视棚,实时剪辑、实时播放,观众仿佛置身于一个电影的拍摄现场,既可以看到舞台上真人的表演,又可以根据遍布于舞台上的摄像头的位置追踪剧情的发展。整个演出构成了一次剧场与电影、技术与美术相互消融的戏剧事件。英国国家剧院带来的高清戏剧电影《弗兰肯斯坦的灵与肉》通过拍摄戏剧电影或影院版的同步、延时播放,拓展戏剧演出的接受范围,让中国观众感受到这种“剧场”冲击。借助电视媒介扩大话剧的社会影响——湖南卫视推出的电视节目《星剧社》便是这种蝴蝶效应的一次“试水”。对于这些新变化,理性的探讨比盲目的追捧更具切实意义。中国话剧目前最紧迫的不是引进花哨的形式、时髦的技术,而是回归剧本,回归表演,在尊重舞台规律的基础上,提升艺术创作的品质和内涵。
 
  后者体现在戏剧评论和剧网融合的探讨与尝试上。如今,微博、微信等新媒体已经成为时下观众获取、分享各种演出信息、戏剧资源的重要载体。一些新的微信公众平台陆续参与戏剧评论的传播、分享过程,不仅使得戏剧评论的写作变得更加丰富、有个性,而且让其阅读“触手可及”,打通了戏剧演出与戏剧欣赏之间的专业隔阂。由孟京辉任艺术总监,青年导演冯瀚辰执导的《失恋博物馆》则体现了剧网融合的另一道景观。从11月11日开始,该剧在北京朝阳9剧场TNT小剧场连演11天,首次尝试付费在线直播和在线众筹互动,成为首部“线上+线下”同步演出的戏剧。该活动源于青年戏剧节期间推出的“48小时网络微戏剧”,5位青年导演带领他们的团队在48小时里各创作出一部不少于20分钟的短剧,观众可以在网络上观看全程直播。剧网融合是全媒体时代戏剧存在方式的新尝试,它可以让更多人了解戏剧,通过网络虚拟时空接触戏剧,并带来全新的“观剧”体验。但无论观看的方式如何“创新”,剧场之中、观演之间真实的交流永远是戏剧艺术的魅力所在。
 
  外国戏剧: 激活本土戏剧的创作力
 
  2014年是外国戏剧来华演出数量最多、期待值最高的一年。50多部涵盖世界五大洲的戏剧作品,如同把观众带入了一个处处充满艺术创意的世界舞台文化博览会。世界戏剧的推土机已经开到了本土戏剧人的面前,接下来就是我们的创作者、观众和管理者面对考验的时候了。
 
  本年度“首都剧场精品剧目邀请展”汇聚了白俄罗斯扬卡·库帕拉国家模范剧院的《婚礼》和《哑巴》、俄罗斯波罗的海之家剧院的《从莫斯科到佩图什基》、以色列盖谢尔剧院的《耶路撒冷之鸽》、法国圣丹尼国家剧院的《四川好人》、英国国家剧院戏剧电影《弗兰肯斯坦的灵与肉》等6部作品,多元化、实验性、前瞻性成为其最大特色;国家话剧院第六届国际戏剧季则邀请了德国法兰克福剧院的《美狄亚》、美国燃月剧团的《哈姆雷特》、马其顿比托拉国家剧院的《亨利六世》和韩国旅行者剧团的《仲夏夜之梦》4部作品,在坚持经典性、高品质的基础上,这些作品更多呈现了艺术与现实“对话”的多种可能。此外,在观众中有较高口碑的“爱丁堡前沿剧展”带来了《喀布尔安魂曲》、《反转地心引力》、《纸电影奥德赛》等简洁朴实、真挚动人的小剧场作品。而天津大剧院主办的首届“曹禺国际戏剧节”也成了北京观众看戏的新选择,此次引进演出的5台剧目,舞台表现上前卫、大胆、新锐,在北京戏剧界引发了不小的话题效应。
 
  这一年引进的莎剧改编作品数量最多,其中,仅“戏剧奥林匹克”就有7部莎剧改编作品,其中《哈姆雷特》和《仲夏夜之梦》演出数量、获得的阐释最多。俄罗斯来华演出的剧目也几乎清一色是由文学作品改编,像《从莫斯科到佩图什基》(根据韦涅季克特·叶罗费耶夫同名小说改编)、《蘑菇沙皇》(波利亚科夫根据其同名小说改编)、《群魔》(根据陀思妥耶夫斯基同名小说改编)等,能看出文学经典在滋养着戏剧,也能看出俄罗斯戏剧的文化传统、深刻思想和精湛技艺。如何在适应时代审美发展需求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挖掘文学经典的人文内涵,上述作品的改编经验、美学思维为我们文学改编剧目提供了多种启示。
 
  本年度最大的惊喜在于,戏剧史上被多次提及的“大师级”导演克里斯蒂安·陆帕、特尔佐布罗斯、铃木忠志、罗伯特·威尔逊、尤金诺·芭芭等频繁登陆,带有剧场性、实验性的作品扎堆出现,给了我们一次窥探世界剧场艺术发展脉络的机会。围绕这些导演的争议以及其舞台技术、身体训练、跨文化等方面的实践,点燃了媒体的关注热情。顶级艺术家之所以取得现今成就,其背后社会文化思潮、个体经历与美学追求之间的内在关联,尤其是精神层面上对戏剧艺术的敬畏、痴迷、穷干,都是值得思考的。激活本土戏剧的创造力,或许是国外剧目走后留给我们最主要的启示:
 
  首先,戏剧离不开对文化土壤的培育。戏剧观念、表现手段的更新与物质、资本世界的丰富以及技术的发展并非是同步的,它们需要文化积淀、艺术传统、审美习惯的累积,而且要兼顾观众的审美需求,乃至整个大的社会文化思潮。这是戏剧艺术能旺盛发展的客观基础。
 
  其次,要增强对戏剧本体的关注。本年度那些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心灵感动的外国戏,都有人性表达上的创见,都有对当代人生存境遇和灵魂世界的个性化观照。在戏剧中书写人性,本质上就是向戏剧中的文学致敬。戏剧作品需要文学的补给。舞台上的形式、技巧、手段可以学习、借鉴甚至照搬,惟有对人的观照、对精神家园的呵护、对人性的思考是无穷无尽的,这对本土戏剧来说尤为紧迫。
 
  再次,注重舞台表达方式的现代化和民族化。《朱莉小姐》对影像技术与现场表演的精准黏合,《哈姆雷特》(立陶宛OKT剧团)中密集的舞台调度、表现手段带来的驳杂隐喻、现实批判,《美狄亚》极简主义风格之下包裹着的人性悲剧与表演灵光等等,都表现出戏剧人对戏剧的理解和渗透其中的民族气质。中国话剧需要在精神现代化上更加开放、自如,同时,对民族化的形式探索也应有所推进。2015年是焦菊隐诞辰110周年,焦先生的话剧民族化理论和实践对于今天的戏剧人来说并未过时。当以此为契机,深化对话剧民族化的美学认知,彰显本土戏剧的民族风格。
 

枕头人

 

群魔

 

李尔王

 

从莫斯科到佩图什基

北京日报副刊部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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