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荐:论复杂性(二)
www.zg-xbwh.com   2016-01-25 09:52:43   浏览次数:

  作为触媒的复杂性刺激 
 
  周彦   
 
  综上所述,复杂性在形式、意味、意义三个层次分别以异质(多相)性、不规则性、不对称性、模糊性、不确定性、精神性、深刻性、多义性这些方面表现出来。对一般接受者而言。直接刺激视觉系统的当然首先还是视觉层次、现象层次的因素,即艺术品的形式层次。而且,接受者首先感到难懂的也还是形色结构上的东西。例如,人物的变形,表现色彩的加强,抽象形、色的出现,等等。因此,我们有必要研究一下,具有复杂性的视觉型式相对于简单的视觉型式,对接受者的视知觉系统有哪些特殊的影响。
 
  一个高水平的刺激物(这里的“高水平”不是价值判断)作为一种触媒主要应当具有两种特性,一是吸引力,一是激活的能力(都是对视知觉系统而言)。一般而言,与儿童相比,成人比较偏好具有适度复杂性级别的视觉型式(根据伯林的“唤起理论”),而儿童则偏好具有较高简明性的图形(根据布里格霍斯[Brighouse]的实验),因此,对正常发展的成人来说,复杂刺激具有更大的吸引力,迫使视知觉在众多的刺激中注意它,选择它。而且,根据伯林的实验,复杂型式比简单型式引起的观看时间要长,这似乎是一个经验可以证实的结论,因为简明的作品往往容易较快地使人失去兴趣,而具有适度复杂性的作品则使人驻步,去仔细地追究其意蕴,记得在劳生伯的展览中,有个十分吸引人的作品是一个小小的“大篷车”,只有一只轮子,人们总要透过前面的门仔细向里窥视,构成材料本身的异质性就造成了较高程度的复杂性,玻璃镜、画报剪贴、奇特的车型、错综的灯光无不强烈地攫住了人们的目光和心理。应当指出,新颖性在吸引视觉选择上也是具有很大能量的因素,一个高水平的复杂刺激,如果是前所未见的,其吸引力自然会大大增加,而这正是艺术的本质所要求的一个带根本性的特性;在此毋须多谈。其次谈到激活的能力,这是刺激复杂程度的更根本的标准:因为吸引力不仅是复杂刺激型式具有,简单但新颖的刺激型式也同样具有,但要激活观者的视知觉系统,使之积极参与到一个“共创”的过程中来,缺乏一定复杂程度的刺激型式是不易做到的,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复杂型式实际上是向接受者提出了一个乃至几个问题,迫使他作出反应,在此意义上,复杂型式也在“选择”接受者,如同《米老鼠和唐老鸭》选择了一批观众一样,《金色池塘》和《黄土地》也选择了一批观众,不过后者显然向观众提出了更多更深刻的问题,而激活的也是人类最为可贵的探究机制和探究意识,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说作为触媒的复杂刺激是高水平的刺激物。显而易见,一个较高程度的复杂刺激在感知系统尚未展开并成熟的幼儿那里是意义不大的,他们也就不可能真正介入这种艺术的“共创”过程,但遗憾的是,我们有些成人也仍处于这种“幼儿阶段”。
 
  复杂性刺激与审美快感
 
  按照现代心理学的研究,审美快感的产生需要两个基本前提:审美主体的需要,即审美前主体内部总体紧张力的状态;类生命的审美对象的刺激作用(滕守尧:《审美心理描述》325页)。正如叔本华所说,“人的本质就表现在他的意志的奋求、满足,再奋求、再满足这样一种永恒不断的循环中”(《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这种奋求,在审美过程中体现为要求刺激物具有类似生命内在结构的那种复杂、强烈、运动的多种特性,刺激物的复杂+强烈、运动的程度是与对主体紧张力状态的激活能力同方向的;换句话说,主体紧张力程度取决于刺激物的复杂程度。对于这一点,心理学家伯林的“唤起理论”作了令人信服的说明,他从六十年代以来通过潜心研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艺术通过作用于“喚起”(arousal)机制——即人的注意、活跃或兴奋水平——而引发愉悦(主要见他“冲突、喚起与好奇”一文和《美学与心理生物学》一书)。简言之;主体的兴奋水平(或前述所谓“紧张力状态”)是审美快感产生和愉悦程度的标尺。按照他的理论,审美愉悦通过两种途径达到:一是喚起(兴奋水平)的“提升”(boost),即兴奋水平的适当提升,直至达到一种最佳程度;一是通过唤起(兴奋水平)的“峰谷”(jag),即兴奋水平突涨超越最佳范围,当兴奋水平缩减时伴随而来的是愉悅的松弛(参见艾伦•温娜《创造的世界》英文版58页),有如一道正弦曲线。在这种情况下,简单型式是达到唤起提升的原因,结果是适当的、缓慢的有节制的、优美的审美经验;而唤起峰谷则通过不能直接为主体知觉吸收的具有高度新颖性、意外性或复杂性的型式来达到,它刺激起人们的探究心理,而且由于它具有的比简单型式大得多的张力,因而能充分激活主体的心理紧张力状态,紧张力与探究过程相伴随,随着对复杂型式的不确定性的解析,兴奋水平减退,于是体验到愉悦。如前所引吴山专等的“红黑白”展览即是具有强大张力的复杂程度较高的型式,进入展厅,很难不让人处于一种被裹挟的紧张状态,正是它所具有的复杂性极大地激活了观者的心理紧张力状态,裹挟中伴随思索,挤压中蕴藏解析,窒息中觉着痛苦,勃发中又感到快意。随着兴奋水平突涨到超越最佳范围的同时也获得某种意义的领悟或至少是某种情感意味的体验,最后兴奋水平跌入谷底,松弛中愉悦之至。
 
  由此可知,复杂刺激是具有强大张力、较高解析难度因而也虢具有较大信息量的型式,因此也就是更富于刺激力的型式,对疏于用脑、耽于娱乐的人是一种强心针,而对勤于探索、勇于创造的智者则无疑是一种兴奋剂,它让人兴奋,促人探索,使人智慧,它与病态文化无缘,而是健康的新文化的催生婆。   
 
  复杂程度与认知水平    
 
  十二世纪阿拉伯大哲学家阿威罗伊认为,智力的完美是人类实现真正完美的最高境界,他说,“古今哲学家都证明,人类所能达到的完美分四种。……第四种完美才是人类真正的完美,即具有最高的智力,……达到这种完美,人就实现了自己的最终目标,使他达到人类真正的完美境界;它为人类所独有,使人长存,正由于此人才成其为人”(转引自《信使》1986年11期)。人类的智力水平是一个变量,所谓最终目标是不存在的,但追求人的完善、完美的最主要标志是智力的发达,这是毋庸置疑的。就个体的发展而言,智力水准是由低向高发展的,在图形识别、艺术品的接受这方面,儿童时期偏好较简单的视觉型式,而识别、接受较复杂的型式就需要个体的成熟,并要通过学习,因为这中间已经包含猜测和推理的因素。因此,复杂型式的视觉接受要求相应的个体认知水平的提高。就艺术史和接受的历史来看,人类的认知能力也经历了一个由简单走向复杂、由表层走向探层的过程,这一点同艺术日益作为一种自为的文化现象而出现是相关的,现代艺术与科学、技术、哲学、文学、宗教发生着日益密切的关系,人类的心理结构也日益复杂化、个性化,因此,艺术自身也日趋复杂化、多元化,这迫使现代人类为要进行正常的基本的交流,就得努力提高智力水准,更新、充实知识结构,如本文开头所说,充斥我们生活的视觉文化向现代人发出了挑战,也正如艾伦•温娜所说,“将一个二维的形色构成认知为一个处在三维空间中的对象的再现,这仅仅是个开端,将图画释读为艺术品要求观者知觉到远比这图画所再现的更多得多的东西,只有抵制了再现内容的吸引力,观者才能知觉到风格、构图和表现性因素等”(《创造的世界》142页)。这就是说,将二维平面认知为三维空间这还只是一个最起码的低层次要求,在真正的艺术品面前,接受者决不能停留在这个起码层次,否则这种认知与对科学图解的认知就没有区别。同样,接受者也不能停留在娱乐韵层次,伯林对此也作过说明,他通过研究后认为,观看简单型式的动力是“消遣”,即寻求愉悦,而观看和探究较复杂型式的动力是“认识”,即寻求知识.艺术固然有其娱乐性的一面,轻松的一面,但作为一种文化,它越来越具有认识性的一面,在这一点上,它与科学有相似之处,两者都面临“问题——解决”的任务,而且同样经历喚起的突涨和消退的心理过程,尽管解决问题的方式、愉悦的性质不同。在这点上,伯林给我们的启发是,艺术与科学从心理意义上讲是文化大系统中两个非常切近的子系统。刺激型式的复杂导致审美经验的复杂,而这正是人的认知水平提高的标志,难懂并不可怕,问题是在难懂的东西面前是趋前还是退缩,作为二个人,他的素质,他的质量在此可以见出高下。
 
  一个顺理成章的看法是,复杂型式容不得惰性的存在。“池社”画家张培力说得好,“艺术的意味所渗透出的精神,在很大程度上产生着改变陈规陋习的效力,它不断鞭笞和抽打着麻木的惰性,这是‘棍棒’和‘长鞭’的作用”(引自张培力“‘制造’意味”一文)。对于制作者来说,复杂型式决不是如有些人说的那样,是“胡闹”,或是“故弄玄虚’,它要求制作者具有清醒的文化意识,广博的理论修养,深刻的思维方式,自觉的创新精神,严肃的创作态度;在接收者方面,则要求有积极的参与态度,主动的探究精神,灵活的思维方法,多元的选择侧面,宽容的接受意识。简言之,现代艺术要求具有创造性思维的接受者,“思想懒汉”是进入不了现代艺术的“审美场”的。
 
  于是我们可以说,在审美客体一方面,现代艺术期待多层次尤其是高层次的接受群;就审美主体方面而言,作为文化的艺术之确认最终是在具有自觉的文化意识的高层次接受者那里得以完成的。接受美学的大师尧斯(H. R. Jauss)说得好,“文学的社会功能只能在读者的文学经验进入其生活实践的期待视界、预先形成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因而也对他的社会行为产生影响时,才显出它自身的真正可能性”(Toward an Aesthetic of Reception《走向接受美学》,1982年,英文版39页)。这种“艺术——接收者”的关系才是真正具有现代意义的。
 
  复杂的与永恒的
 
  尽管有人提出“思维经济原则”,格式塔心理学也有所谓“简化原则”,但精神的丰富、复杂、涵盖的特性使得每一代智者都为后人留下了一批批难理解的、不确定的同时也就具有永恒性的精神产物,《老子》五千言影响不可谓不大,却至今还在为人争论不休;一部《圣经》存在上千年,各家注释,结论各异;“蒙娜丽莎”、“斜卧的女人”、“美术馆的小便器”是否是达芬奇、摩尔、杜桑故弄玄虚不得而知,却引起一代又一代人对它们进行探究、阐释的兴趣,复杂性使然。视觉型式自身的复杂性、不确定性,使得阐释不仅在一个共时的空间展开,更在历时的时间进程中展开。科林伍德曾经说明了真正的、好的艺术品所具有的这种开放性,他认为,理解艺术品“是一件复杂的工作,包含着许多各自完整而又前后相连的步骤。如果艺术品是一件好作品,坚定而智慧的观众就会足够深入地洞察这一复杂过程,从而获得某些具有价值的东西。”(《艺术原理》中译本37页)从表面上看,简单型式似乎最具开放性,因为人们不费什么力就能接受它,但正由于它不诉诸于接受者的参与、探究、选择的意识,因而实际土是封闭性韵。按照现代阐释学的观点,“时间”在阐释中具有极重要的作用,而唯有具备复杂性的艺术品才能在一个前后延续的时间系列中向不同时代、不同文化圈的接受者开放其意义系统,不断激活人们的心理紧张力状态,使接受者获取某些具有文化价值的东西,而它自身也在这种阐释中获得意义的极大丰富性。因此,所谓“永恒”并非一成不变,而是由作品与接受者在时间系列中构成了一个动态的、开放的系统,展开二者间的对话,一目了然的、意义确定的作品也就不存在“问题——解决”的过程,关于这一点,尧斯有一段话讲得好,“文学的历史性以及它的交流特征的先决条件是,要求一种作品、读者与新的作品——它能被构想为处在信息与接受器也就是询问与回答、问题与解决的关系之间——的对话关系及过程式的关系”(《走向接受美学》英文版19页)。基于这样的认识,我们是否可以这样说,复杂性是艺术品具有永恒价值的一个必要条件。至于具体来说,当代哪些作品具有永恒性,我们可以这样看,被引证最多、讨论最多从而争议最多的作品是有可能跻身于文化延续性进程因而具有永恒意义的。为什么? 它自身具有的复杂性使然。
 
   一九八七年四月十三日
 

相关热词搜索:复杂性

上一篇:大众审美误区:画得像就是好画
下一篇:我荐:论复杂性

分享到: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