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军的冷写实
www.zg-xbwh.com   2019-08-20 20:01:16   浏览次数:

早春

 

        在朋友召集的一次聚会上,隔着桌子,何军先生言语不多,写字的字如其人,他是人如其画。朋友说:“你不写写何军吗?”我无言以对。视觉艺术是一种语言,李商隐有句诗:“君问归期未有期”,明知画很美,被深深吸引的同时却又无以言表,对人的折磨跟归期不定的羁旅之愁没两样。其人其画,让人疑窦丛生,何军为什么这么画,而且画得如此认真?写实也就罢了,为什么不画四时流转之美景?黄土高原也有草长莺飞、五谷丰盈之时;锁定在万籁寂灭的秋冬两季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画成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一个字,真;两个字,真实。正如鲁迅所写:“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枝也是枣树。”他就那么画了,奈之若何?假如何军如此这般说了许多理由,我也不信,作品和思想之间不能划等号。创作如养孩子,从断奶起,跟自己的关系实在不大。何军的写实是相对于摄影的另一种真实,比摄影更有情,也许更无情,无论如何,静候与作品共享“却话巴山夜雨时”的那一刻,终究不期而至。

 

北方系列之二-80X100cm

 

北方系列之三-70X100cm

 

美学站位

 

        初次看到何军的黄土高原作品,有些意外和吃惊,几十年前,吕斯百先生的“土色系列”,奠定了众所公认的黄土高原色彩学的基本格调。学会在比较中看问题是相对客观的历史尺度,从何军的角度看吕先生的艺术,只是部分地表达了黄土高原的真实,也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尚辉先生的准确观察,中国油画的“意象性妨碍了实写的客观性,却增添了本土文化的意蕴。”吕先生的《兰州握桥》是对景写生的典范性作品,真实的握桥除了桥身斑驳泛黄的本色,桥梁所在的地理环境为肮脏的青灰色河道,毫无疑问吕先生是意象造型,其色彩掺入了新中国成立后“旧貌换新颜”的时代热度。在艺术杰作的构成要素中,语言、民族审美心理、时代三位一体、缺一不可,其中,时代的影响甚至起决定性作用,无视或否定时代影响的看法,不仅有悖于艺术规律,对艺术家的客观评价也无从谈起。在西部油画风景中,何军的油画艺术,更加接近黄土高原的本真状态。

 

北方系列之四-100X100cm

 

        意象造型体现了油画艺术的民族属性,以及以写意为手段的诗性品质,但它同时关联着西方背景下深厚而久远的写实艺术传统。受古希腊和基督教文化的影响,神圣与美的价值存在于人和自然万物之中,这一认识奠定了以“模仿论”为美学依据的人物画艺术实践,到了十五、六世纪,将精确、完美地呈现自然之美,视为心向上帝的表现,在此过程中,人物画的写实法则为风景画的创作提供了完备的技术要素,在捕捉自然的细微变化方面,印象派的忠实再现几乎臻于极致。正因如此,梵高强烈的宗教精神气质,在大自然的无私回应中,形成了十分醒目的个性化语言;在探索自然奥秘及其内在结构方面,他和塞尚共同创造了和“忠实再现”互为补充的另一种真实。所以,在西方艺术中,无论忠实再现的自然主义,还是张扬个性的表现主义,“客观性”和物性是其不变的核心,本身蕴含着一种价值和力量。在写实的维度上,何军掌握了通向西方艺术的秘钥。

 

北方系列之五-100X130cm

 

 

家园系列之一-70X90cm

 

        由于中国人的山水情结,油画风景在国内大行其道,画家纷纷走向户外写生,追逐着四时变幻,似乎要穷尽自然的秘密,人数众多,堪称世界艺术史上的奇观,但真正的艺术杰作寥寥无几。许多画家受苏轼“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的蛊惑,错误地以为“形似”不重要,美在形式外,导致大部分作品要么造型不准,色彩凌乱;要么无动于衷,有形无神。苏轼还有两句:“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其实苏轼的本意是仅求“形似”不足取,他提倡随物赋形具有巧夺天工之妙,达到“瘦竹如幽人,幽花如处女”的程度,形神毕肖,清新自然。即便在抽象画中,形与神是一对统一关系,而非对立关系。所以,在何军的观念中,美在形式之中,只要避免僵死的“形似”,画出造物的神韵,既遵循了中国艺术诗性传统所固有的精神气韵,也符合和具备了西方艺术客观写实的科学力量,何军的油画艺术在古典与现代、中与西的交织嬗变中找到了自己的美学站位。

 

家园系列之二-70X90cm

 

家园系列之三-80X120cm

 

无情抽离

 

        久久地凝视何军的黄土高原,破败的窑洞、废弃的院落、寂寥的时光、静静的疏林,薄暮时分的山岗、野风盘踞的荒野、不辨阴晴明晦的沟壑,比人还要孤单的牛羊,等等。这份真实的存在,构成和繁华的现代生活并置的另一时空,一个曾经的家园和祖先劳作生息的地方,一个正在衰退、消亡的古老世界。而我们置身其间的社会,则沦为现代技术文明打造的物化空间,人不得不服从时间和秩序的控制和割裂,行为格式化,情感碎片化,几乎所有的信息是透明性和快速性的,没有秘密和距离可言,成为一群被现代文明殖民的零余人。哲学重在反思,绘画亦是,不是为画而画,艺术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打开了体察和认识世界、反思自我的新视角,呈现一个与我们的生活习性、审美惯性迥然不同的异质性的世界。黄土高原,包括生于斯长于斯的芸芸众生,等同于包罗万象的一个现实文本。画家何军如何介入其中,又如何看待这个现实文本所展示的宏大主题的呢?

 

家园系列之四-100X120cm

 

        何军采取的介入方式并不复杂,一是“抽离”,二是“还原”,抽离那些似是而非的东西;用特殊手段将生活“还原”为如其所是的样子。抽离山花野草,水泥街巷寻觅不到蜂蝶轻盈的踪迹和身影;抽离掉牛哞马嘶,机械翻起的泥土感受不到真诚的劳作留下的那份滚烫;抽离掉莺歌燕舞,响彻夜空的是广场舞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干巴节奏;抽离掉羊肠小道,走西口的歌谣早已跌落在厚厚的尘土之中;抽离掉大红的喜字和多彩的窗花,人情世故中再也听不到爽朗而厚重的笑声;抽离掉时光的流转,与农耕文明相伴生的华彩诗章失去了孕育它的土壤……何军没有困囿于一种自我情境上的虚假言说,抽离是一把无情的手术刀,切割掉春的浮华,夏的膨胀,切割掉那些转瞬即逝的东西,等于切断了时间的纠缠和空间上的联系,把所有的东西打回原形,重现人类洪荒的初始状态,只有空气薄如蝉翼,枯草、尘埃、山脊及苔藓、树木和土地进入深度休眠……让一切静止。

 

家园系列之五-70X90cm

 

家园系列之六-70X90cm

 

        这些曾经被我们所拥有,和我们的生命息息相关的东西,在当下的生活情境中反而成了异质的陌生化的东西。抽离之后,就是还原。艺术家笔下装载的信息并不驳杂,简洁得恍如隔世,简洁得具有一种向死而生的决绝。如果说没有现代性就没有艺术性,那么,在何军的审美观念中,现代性就是原始、朴素、简洁、寂静,但他显然不是现代主义,没有现代主义标榜的以个人为中心的私密性,他也无需像现代主义大师那样徒劳地证明自己作品中的深刻内涵,自然无需费尽心机地在艺术语言与形式的拓展上花样翻新,进行一番无法而法的表达或为形式而形式的探索。何军要做的就是把现代主义逐步踢出艺术范畴的写实主义、古典主义一一捡回来,用这些符合人类审美经验的公共性语言,老老实实地将自己对人生和生命的感受和体验,还原、转化为具有普适价值的共识。写实虽不具有原创性,但具有比原创更持久、更蓬勃的生命力,内蕴着人类古老的精神密码。

 

家园系列之七-70X100cm

 

家园系列之八-60X70cm

 

有情境界

 

        在何军之前,已经有无数的风景画大师,远的如我国北宋范宽的《溪山行旅图》,再到十九世纪后半叶俄罗斯风景画奠基者萨符拉索夫的《白嘴鸦飞来了》,近的如美国画家怀斯被誉为怀乡写实主义的一批作品,都是写实艺术的典范,这些大师开创了各自的现实主义风格样式,即便何军步其后尘,但将他的《北方系列》和《家园系列》和这些大师的名作并置在一起,依然具有强烈的视觉震撼力,览之令人神旺,观感为新,丝毫没有抄袭模仿带给人的陈旧迂腐之感,这是为什么呢?除了写实语言直指人心的魅力外,在他之前,从来没有人这样画过黄土高原,而且把题材景观框定在秋冬两季,杜绝跳跃的大红大绿,在黑灰色和土黄色的浑融中缩小色差,进行微妙的变调。在我们这个华而不实的时代中,只有这种朴素沉静的色彩才是最宝贵的;也只有这样的色彩,才能营造与自然景观相一致的远距离的情境空间,以陌生化、异质性的语言形态呈现事物的本相。

 

家园系列之九-70X80cm

 

家园系列之十-70X80cm

 

        何军的油画艺术,大多用中远景,很少用近景,追求肉眼可视范围内的清晰度,不远不近显示一种中性的态度,特写镜头就会流露出超写实的主观性,客观表达真相,这是艺术家需要的效果。初次欣赏会产生形同照片的错觉,几乎是自然的拷贝,通过一丝不苟的写实赋予语言一种冷峻漠然的风格;过段时间再看又觉得暖意融融,既不失写实艺术的绘画性和体积感,又可见艺术家倾注其中的一份感情和真诚,这是摄影艺术难以企及、不能替代的价值所在。从而告诉我们这样一个道理:写实这一古老的艺术只要有人的灵性、人的体温存在其间就会获得新生。审视整个画面,何军从色彩的肌理明暗、笔触质感,再到空间构成、追求平衡和丰富层次的创作过程,道出了他向大师的看齐意识及不懈努力。在肃穆苍凉的格调和婉约恬淡的用色之间形成了巨大张力,在朴素、纯净、精致、简洁的艺术气氛中,画面所涉及的题材物象默默地散发出一种诗性的光芒。

 

家园系列之十一-70X90cm

 

巢-90X120cm

 

        何军是真诚的,绘画的诗性品质体现出艺术家天真的本性和内心的敏感度,画面所揭示的窑洞、院落、荒野之中,点缀着零星的牛羊家畜,还有人的渺小身影,这在某种程度上强调了画面主题的可言说性——家园和怀旧。在这亘古的荒凉和停滞的时间中,什么才是最宝贵的,什么是值得我们永远记取而不能忘记的。那被无情抽离掉的东西,无疑是艺术家力图还原、打造的有情境界中应有的东西。在近十年的时间中,何军精心创作的《北方系列》《家园系列》等作品锁定特定的黄土高原景观,以连续的画面叙述一个主题,正如李商隐的“巴山夜雨”和鲁迅《秋夜》中的两棵枣树,不断闪变、重复、回环复沓,是强调、是情绪的递进,是时空对照,是妙不可言。何军的《巢》虚巢以待,夕阳余晖的薄暮时分人们不一定喜欢,但这时最忧伤,那远去的“白嘴鸦”带着逝去的岁月一定会飞来吧,这时人们会想起祖先,想念亲人,想起黄明祥写的《母亲》吧——

天空,会掉下树叶

会有闪电、雷声、冰雹

陨石,像血球坠落

大海溅起星光,通宵轰鸣

天空,一定还有什么

没有放下。

 

 


过往-120X150cm

 

北方系列之一-80X130cm

 

 

 

                                2019年3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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